在我的生命中從未享有過愛情的幸福,因此,我想為這個最美的夢立一個紀念碑,在這裡面,由開始至結束都滿溢著愛情:我在腦中構思了一個《崔斯坦與伊索德》。這是一個最簡單,卻充滿著血肉的音樂構思。我好想以全劇結束時飄動著的黑旗1 蓋著我自己,並且就這樣的死去。
如果你的努力2 也告失敗,那我只有最後一條路,就是放棄《指環》,另寫一部簡單的作品,例如《崔斯坦》。寫它的好處是,它應該很快就可以在劇院上演,而能為我帶來收入。
親愛的朋友,這是第一筆租金利息。我希望,隨著時間過去,我真地能付清欠您的租金,或許已為時不遠了,到那時候,您可以說:
嗨!我們的英雄崔斯坦,看他怎麼進貢的!3
崔斯坦與伊索德盛大的情感爆發的二重唱已美妙地突破各方極限。我因之有著很大的喜悅。
Hochbeglückt, 至高的喜悅,
Schmerzentrückt, 不再有苦痛,
Frei und rein 自由純潔
Ewig Dein — 永屬於妳—
Was sie sich klagten 他們的悲嘆
Und versagten, 他們的無力,
Tristan und Isolde, 崔斯坦與伊索德,
In keuscher Töne Golde, 純潔清白如金,
Ihr Weinen und ihr Küssen 他們的淚和吻
Leg' ich zu Deinen Füßen, 我敬獻在妳腳前,
Daß sie den Engel loben, 他們稱頌那位,
Der mich so hoch erhoben! 將我提升到高處的天使!
我要告訴你,昨天我終於完成了《崔斯坦》第一幕⋯⋯
我現在要很努力地寫《崔斯坦》,下一個冬季演出季開始時,我要能將它演出,無論在那裡。
自從我們認識的那一刻起,她【指瑪蒂德】就耐心地、細膩地關心著我、照顧著我,任何一切可以減輕我生活負擔的事,她都勇敢地請她先生幫忙⋯
這一份情感一直隱藏在我倆內心裡,秘而不宣,但總是要被揭露。一
年前,我寫好《崔斯坦》的劇本,交給她。第一次看到她是那麼地虛脫無力,她對我說,她只能死去⋯
一旦我再有心情繼續寫作《崔斯坦》,我就覺得我獲救了。真的,我
必須要找出路。我只期待世界能夠讓我安靜地工作⋯
我現在要找的是我自己的內心世界,才能完成我的作品。我已不再有名聲,也懷疑我的作品演出會成功。我什麼都沒有,只剩下工作,只有創作能夠讓我活下去⋯
我現在身處一個全然陌生的世界!身邊只有我的草稿,它們告訴我,
我還有多少工作,也告訴我,我還有多少苦痛!
謝謝妳美麗的童話,好朋友!無庸置疑地,所有由妳那兒來的東西,對我來說,都有象徵性的意義。就在昨天,在那時那刻,妳的問候好似老天有意安排。我坐在鋼琴旁,那支老的金筆將它最後的汁液舖在《崔斯坦》第二幕上,正停停走走地畫著我那對親愛戀人的♛度重逢。就像譜寫配器時那樣,當我以最後的安靜心情享受著我自己的創作時,我經常同時沈浸在無邊際的思考中,它們帶著我不由自主地看到詩人、藝術家的天性,而這是一般世界永遠無法理解的。一般的人生觀,總是以自己的經驗處理、拼湊,我看到的奇妙東西則不同於此,詩人的看法遠在各種經驗之前,完全出自最自身的能量,正是它將所有的經驗賦予意義。
⋯⋯我的詩人理念永遠跑在個人經驗之前許多許多,我自己的道德成長幾乎都是由這些理念所決定、所引導。《飛行的荷蘭人》、《唐懷瑟》、《羅安格林》、《指環》、《佛丹》(Wodan),這些都早就在我的腦袋裡,比我的經驗要早許多。而我目前與《崔斯坦》的美妙關係,妳是很容易感受到的。⋯⋯
⋯⋯♛先得完成我的工作!我今天將手稿寄給B&H4。希望在二月底前能看到第三幕。啊!如果好心的上帝能憐憫我,讓我維持相當的健康狀況,不要有突如其來的太大困擾,還有,特別是由妳那裡一直有好消息!讓我很清楚⋯⋯我可以好好地、順利地在三個月裡完成整個第三幕。
對於未來,除了要完成《崔斯坦》外,我什麼都還沒決定。⋯⋯要看看我是否能在這裡構思完第三幕。之後,我打算在瑞士寫配器,很可能離妳不遠,在琉森,去年夏天我在那裡過得很好。⋯⋯我還是有我小小的壞習慣,要住得舒服、喜歡地毯和漂亮的傢俱、在家和工作時,喜歡穿著絲綢,還有 — 為這些我得寫幾封信!—
現在,只希望《崔斯坦》還能過得好,他總會過得好,總比以前好!—
我現在只掛心一件事:要完成《崔斯坦》。我需要這部新歌劇,之後,我就可以有一段時間去做別的事,那對我來說,一定是好事。我還沒開始第三幕,我要想辦法,一旦我開始寫作時,不會被任何外務干擾。我不可能,也不想在威尼斯待那麼久,所以我準備大約月底時,離開這裡。⋯⋯我會帶走鋼琴和那美麗的地毯5。我想,在三個月內應可以完成,然後我會儘快去巴黎一趟,看看狀況如何,然後再到卡斯魯來接妳。
第二幕的成功帶給我好心情。⋯⋯和這一幕相比,以前我所有的作品,都顯得貧乏,都得退避三舍。所以嘍,我和自己作對,將我以前的孩子們一次都殺死了。—
⋯⋯在快完成《崔斯坦》之際,這次我已經感覺到體內有一種很宿命的反感,但是這還是不能讓我很匆忙地完成它。相反地,我經營著它,就好像我這一輩子再也不會有其他工作似的。因之,它也會比我以往的作品都來得美,就算是最短小的句子,我也將它當做是一整幕那麼重要,小小心心地舖陳著。說到《崔斯坦》,我要告訴你,我很高興及時收到了第一批新印的劇本,會很快寄給你。—
昨天我終於以從未有過的方式解決了第二幕裡所有大的、要好好思考的(音樂上的)問題。這是我到目前為止的藝術尖峰。我大約還需要一星期來完成它⋯⋯
無聊 — 天曉得 — 我從未有過,而是太忙太忙了,以致於我根本無法閱讀什麼東西。整個早上到下午四點是我的工作時間;我從昨天才又開始寫作。之後我做一個長長的散步到七點,休息一下,大約八點鐘喝杯茶、讀讀報紙、寫寫信,大約十點左右,我已經很睏了,那有可能再讀什麼一般的書。我不願說,我一輩子都會如此生活,但是在寫作《崔斯坦》的這段時間,這種生活方式非常適合。之後,我會好好休息一陣子,去和大家交往。⋯⋯
第三幕開工了。在寫作的過程中,我清楚地意識到,我再也不會想到什麼更新的東西了:那一段旺盛的開花期在我體內滿滿地蘊育了芽苞,我現在只是一直在舊有的寶藏中拿東西出來,稍加呵護,種出美麗的花。 — 並且,這看來充滿痛苦的一幕對我來說,並沒有像想像中一般,有那麼強的攫取力。第二幕一直還深深地攫取著我。在其中,生命最高的火花以難以言諭的熱度燃燒著,幾乎直接焚燒、撕裂了我。愈接近這一幕結束的段落,帶出死亡昇華的溫柔光亮,我就愈安靜。當妳來這裡時,我會彈這一段給妳聽。⋯⋯
孩子!這《崔斯坦》會是個可怕的東西!這最後一幕!!!——————
我擔心這部歌劇會被禁演 — 如果壞的演出不能展現全部 —;只有普通的演出能夠救我!完全好的演出會讓人們瘋掉 — 我現在想不到別的了⋯⋯
孩子!孩子!在譜寫這一段庫威那的話語時,我淚如雨下:自己的柳樹與喜悅,
在往日陽光裡,
死亡與傷口都會消失你將完全恢復健康。6
這會很感人 — 尤其是對崔斯坦都 — 不起一點作用,而像空空的聲音飄過。
是可怕的悲劇!掌控了一切!
我現在忙於將這一幕的前半寫出來。遇到痛苦的段落,我總需要很多的時間,狀況好的話,每次也只能寫完一點點。輕快、生動、熱情洋溢的部份則進行地很快。⋯⋯這最後一幕可真是忽冷忽熱 — 最深的、未曾聽過的痛苦與憔悴,之後直接是未曾聽過的狂喜與歡呼。天曉得,還從未有人如此認真地面對這樣的狀況⋯⋯這些讓我最近又覺得不應寫《帕西法爾》,這一定又會是個不好的工作。仔細想想,安弗塔斯(Anfortas)是其中的主要角色。⋯⋯妳想想,天曉得,那是怎麼回事!我突然之間搞清楚了:那是我第三幕的崔斯坦,但是不可思議地發展著。
孩子!孩子!親愛的孩子!
這是個可怕的故事!大師又完成了件好事!
我剛才彈著才完完全全寫完的第三幕的前半,我必須說,就像親愛的上帝曾經說過的,祂覺得,一切都很好!我身邊沒有人稱讚我,就像親愛的上帝那時候一般 — 大約六千年前吧 — 所以,我自己對自己說:理查,你真是個鬼才!
我要撐下去。只要我寫完這部作品,我不再寫一個音符,直到我的另一個人生,或者至少在《崔斯坦》演出後,我能再度有精神、愉快地面對這人生。以我目前的狀況而言,《崔斯坦》的最後一個音會是最出人意料的。之後就沒有了,或者一切必須和以前不同。 — 無論如何,我也需要一些休閒與安靜,脫離這種永遠的傷腦筋、不停思考的精神工作。我衷心地渴盼這個時刻的到來,我的人生愈來愈難過。
— 天下沒有一個人告訴我什麼。萊比錫有個音樂節,問都沒問我,他們就演出了《崔斯坦》前奏曲,沒半個人寫半個字告訴我這件事。
前天我又有心情寫作了,昨天卻停了,今天我根本就沒試。這該死的天氣阻礙了所有思考,烏雲、大雨像鉛一樣重!
⋯⋯我希望這個夏天最好不要有人來拜訪我,在寫完《崔斯坦》之前,這樣的紛亂吵嚷只會困擾我⋯⋯
⋯⋯或許我會是另個人,一旦寫完《崔斯坦》!現在他還掌控著我,
之後就是我解決他了。
⋯⋯妳講得沒錯,流亡的生活要比待在那裡來得有尊嚴,只是妳以為過了七、八年,可就不對了,因為現在已經是第十一年了。⋯⋯
我很少有著像過去幾天這樣的好心情,這對我的工作有很大的幫助,譜曲進行得很順利。我希望到八月底一定能完全寫完《崔斯坦》。對我的好心情最有幫助的,是對即將到來的安靜與休養的期待,在寫完那麼好的作品後,我能,也必須,好好享受這份安靜。
⋯⋯
⋯⋯《崔斯坦》會給我帶來很多東西:已經有很長一段時間,大家沒有聽到我任何新作品,這世界看我大概是已經江郎才盡了。這部作品會再引起大家對我的興趣。音樂將有著不可思議的效果,就像萊比錫演出前奏曲那樣 — 這是我【由報上】讀到的。
過去幾天裡,天氣稍稍影響了我的情緒;整個來說,我還是維持著好情緒的。作品成長著,我的心情也很好。有一次我曾經向妳提到印度女人跳入充滿香氣的火海,很奇妙的是,氣味竟能將過去喚至現在。不久前,我在散步時,突然飄來一股濃濃的玫瑰香:路邊有座花園,園內的玫瑰正盛開著。這讓我想起在避難居花園最後的享受:我從未像那時候一樣,如此地對玫瑰感興趣。每天早上,我都摘一朵玫瑰,將它插在玻璃瓶裡,陪著我工作;我很清楚,我將和這花園告別。這個氣味和這個感覺交織在一起:悶熱、夏日陽光、玫瑰花香,還有告別。在這樣的氛圍裡,我計劃著第二幕的音樂。
那時候那股迷離幻境的感覺,現在又出現了,有如在夢境般:夏日、陽光、玫瑰花香,還有告別。但是徬徨無助沒有了,一切都昇華了。這是現在的氛圍,希望在其中,我能寫完我的第三幕。再沒有什麼能讓我沮喪、驚恐:我的存在已不是在固定的時空裡。我知道,只要我還能創作,就還能活下去,所以我不再管生命是什麼,只埋♛於創作。⋯⋯
⋯⋯崔斯坦已經完全解決了,我想,伊索德應該在這個月裡也會受夠了。然後,我就將他們和我一起投入B&H的懷抱。
我幾乎一直處於快樂中。試著想想,不久前,當我經營著伊索德航行來時的牧人的快樂小曲時,突然有個旋律的靈感,是更歡慶的、幾乎是英雄式的歡慶,但是還是很民謠風味。當我終於明白,這個旋律不是屬於崔斯坦的牧人,而是那活生生的齊格菲時,我差點又想將所有的東西丟在一旁。於是我查看了齊格菲與布琳希德的最後幾句話,發現我的旋律應屬於這幾句台🗎:
她永遠是我的,永遠屬於我, 承繼與歸屬,
合一與全部。云云。7
這會不可思議的歡慶著。如此這般,我突然又在《齊格菲》裡了。
我想要,也必須在星期六寫完,也純粹出於好奇,想知道我會怎麼樣。請不要生氣,如果我看來有些疲憊,這是沒辦法的事。⋯⋯
還有三天,《崔斯坦與伊索德》就寫完了。還能希求更多嗎?
昨天我完成了《崔斯坦》的總譜。⋯⋯
⋯⋯【由巴黎】回來,在完全中斷了六年的音樂創作後,我又開始譜曲。其實還沒滿六年。在這段時間裡,我幾度嚐試繼續已開始的工作,卻一再地中斷。我大概可以算出有三次長達整整三個月的中斷期,在那段時間裡,我連一個音符都沒寫。儘管如此,我完成了《萊茵的黃金》、《女武神》、《齊格菲》的大部份,還有現在這部《崔斯坦與伊索德》。
1【譯註】指勾特弗利德原著之劇情,後來華格納並未寫在他的作品內;詳情請參考本書梅爾登思的文章。
2【譯註】華格納希望李斯特能幫忙介紹《尼貝龍根的指環》給出版商,也希望李斯特能將該作品在威瑪上演。
3【譯註】華格納將《崔斯坦》劇本送給奧圖,「租金利息」意指奧圖為他蓋的「避難居」,他一直無法付租金,先付利息。最後兩句話引自《崔斯坦》劇本,德文裡 Zins 一字兼有「利息」與「貢品」之意。
4【譯註】音樂出版公司Breitkopf & Härtel 之縮寫。該公司之Logo 為一直立的熊,國內習稱其出版之樂譜為「大熊版」。
5【譯註】閔娜將以前家中鋼琴下的地毯寄到威尼斯給華格納。
6【譯註】第三幕第一景庫威那的台詞;請參考劇本。
7【譯註】齊格菲於《齊格菲》全劇結束時的台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