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作品正等著我們,可惜我們並不自知。
來推薦 TSO 10/2 音樂會的大主菜。
許多人應該都想過:如果馬勒能多寫一首交響曲,那會是什麼模樣?
馬勒在晚期《大地之歌》中,將德奧藝術歌曲的幽微心緒、與交響曲的龐大架構鎔鑄為一,開創了「交響為何物」的全新面向。
若要尋找這條脈絡的直接繼承者,澤姆林斯基(Alexander Zemlinsky)創作於1922至1923年間的《抒情交響曲》(Lyric Symphony),無疑是我心中的另一首《大地之歌》。
曲名中的「抒情」(Lyrische),容易造成誤解,指涉的其實是「抒情詩/歌」的本質。這是一部以人聲為骨幹的「歌之交響曲」。
無論是選用帶有東方神秘色彩的泰戈爾《園丁集》詩篇,抑或由男女聲樂家交替演唱的形式,這部奇作,皆明顯是對《大地之歌》的致敬及回應。
然而,澤姆林斯基並未止步於前人的輝煌,他在音樂語彙與曲式上,展現出更為前衛(progressivism)的企圖。
相較於馬勒晚期逐漸走向室內樂般的澄澈,澤姆林斯基的七個樂章,以不間斷(attacca)的方式連續演奏,並透過幾組核心動機( core leitmotifs)貫穿全局,使整部作品趨近於一闕結構緊密的單樂章交響詩。
就和聲層面,他大量運用游移的半音階與未解決的不協和音,將調性推向調性的邊緣,散發著猶如他妹夫荀伯格(Arnold Schoenberg)早期作品般的表現主義狂熱。
這七首詩篇,合力勾勒出一段「愛情的生命週期」:男聲起頭無名焦躁的追尋、女聲情竇初開的悸動,兩人逐漸攀上肉體與靈魂狂熱結合的頂峰;隨後無可避免地走向男性的疲倦掙脫,最終在女聲感傷的放手、與男聲無盡的悵惘中,歸於平靜、告別(恰好是華格納Tristan的相反?)。
為了承載這一連串跌宕的情感,澤姆林斯基展現了神奇的配器技法。他將樂團化為耽美與神祕魔幻色彩的載體,透過鋼片琴與豎琴晶瑩的懸浮音色,與極度細分的分奏(divisi)、彷彿化不開的弦樂浪潮交織,營造出目眩神迷的異國氛圍。
此外,他以英國管與低音單簧管幽暗的音色勾勒心理潛意識的陰影;而稠密厚重的銅管群在半音階推波助瀾下,時而暗流洶湧,時而爆發出毀滅性的強音。這種在繁複對位中流露的黏稠(像極了愛情?)與頹廢美感,完美承接了世紀末維也納最迷人的印記。
自從多年前聽過辛諾波里(Giuseppe Sinopoli)與維也納愛樂層次分明、神經質張力的經典錄音後,我一直渴望能在音樂廳親臨這部傑作。
由於熟悉度、編制,且對聲樂家的音色特質要求極高,《抒情交響曲》在台灣的演出實屬罕見,這也是10/02 這場TSO音樂會不容錯過的最大理由。
德國指揮里柏瑞契(Alexander Liebreich)對此曲毫不陌生。2019年他曾與波蘭國家廣播交響樂團(NOSPR)留下評價極高的Accentus廠錄音。
歷經七年的沉澱,我非常期待能在這場演出中,聽見他對這部作品更為圓熟、更「紙醉金迷」的解讀。
同時,女高音韋格娜(Sarah Wegener)與男中音納吉(Michael Nagy)將如何穿透並傳遞泰戈爾詩句的哲思,同樣讓我拭目以待。
迎接這場壯麗的人聲交響詩之前,上半場的兩首曲目,是精美的珍禮(exquisite bonuses)。
同樣是猶太裔哈斯的十分鐘短曲《弦樂的習作》,帶有其師楊納傑克鮮明的複節奏,在反覆的切分音與堅韌的生命力背後,承載著作曲家身在泰雷辛集中營的歷史重量。
隨後,法國明星大提琴家奎拉斯(Jean-Guihen Queyras)將帶來舒曼的A小調大提琴協奏曲。奎拉斯的琴音向來以純粹、知性美感著稱,由他來詮釋舒曼這首三樂章幾乎一氣呵成、內省與幻想性格的作品,我期待能聽到其中脆弱的詩意。
這是設計感很強的一場音樂會。從哈斯的時代刻痕、舒曼的綿綿絮語,最終匯聚於澤姆林斯基波瀾壯闊的愛與平靜。
個人特別期待這場中的《抒情交響曲》。
我們都值得多聽一首「馬勒靈感、但不只是馬勒」的綺色交響曲!
本文由明格斯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