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直很喜歡伯恩斯坦（Leonard Bernstein）。儘管作為一個丈夫，他可能不完美；但作為一個音樂家，他比其他指揮更讓我懷念的，在於他始終願意提拔後進，影響了許多人的生命。
他在柏林圍牆倒塌時，舉辦過一場以自由為名的音樂會，曲目是貝多芬的《合唱》交響曲。彼時站在伯恩斯坦旁邊、東方臉孔的大提琴首席，就是來自台灣的楊文信。
楊文信在伯恩斯坦身上看到了，一代大師是怎樣為了藝術、為了愛，奉獻出他的一切。和伯恩斯坦的相遇雖然短暫，卻為楊文信留下不可磨滅的影響。再過兩年，楊文信獲得日內瓦音樂大賽首獎，從此揚名國際，成為當代最傑出的大提琴家。
但伯恩斯坦和台灣的交集，遠不只曾經和楊文信站在同一舞台上。伯恩斯坦提攜後進無數小澤征爾就是他最有名的弟子。臺北市立交響樂團（TSO）桂冠指揮殷巴爾（Eliahu Inbal），就一輩子感念伯恩斯坦的好。
殷巴爾於 1936 年 2 月 16 日出生在以色列耶路撒冷，早年在以色列音樂院主修小提琴。15 歲時，殷巴爾擔任以色列「青年交響樂團」的樂團首席，在一次比賽中擔任指揮。剛好伯恩斯坦也參加了那場比賽，伯老對殷巴爾的表現印象深刻，於是推薦他前往巴黎國立高等音樂舞蹈學院就讀。
殷巴爾接受訪問時說過，自己當時才 15 歲，若沒有受到伯恩斯坦的幫忙，就不可能拿到獎學金到法國。所以他一直感念伯恩斯坦的提攜。後來伯恩斯坦將馬勒的音樂發揚光大，而殷巴爾自己也是著名的馬勒詮釋者，留有兩套馬勒交響曲全集的錄音。在某種程度上，也是愛屋及烏，回報對伯恩斯坦的愛吧。
而你知道，如今馬勒在世界各地已經是顯學，在台灣很容易就聽到精彩的現場演出。但不要忘了，伯恩斯坦自己也是厲害的作曲家。只是伯恩斯坦的作品雖然不少，樂迷們熟悉的可能也只是《西城故事》、《憨第德》，還有《一個美國人在巴黎》。
（喔，被你抓到了，這首是蓋希文的作品。但伯老的本曲錄音堪稱最完美的詮釋，畢竟都是流著美國血液的同鄉人啊！）
所以你看，伯恩斯坦的作品真的很需要被好好介紹。然後不要再相信 Netflix《真愛樂章》裡布萊德利·庫柏 （Bradley Cooper）飾演的伯恩斯坦了！與其從電影裡捕捉他的神采，你真的應該來現場聽他這一生的傑作，也就是第三號交響曲：《卡迪希》（Kaddish）。
先來個豆知識，不像他的偶像馬勒寫了九大，伯恩斯坦一生只寫了這麼三首交響曲：
第一號交響曲《耶利米》，為了回應猶太人在歐洲遭屠殺的悲劇而創作。最後一個樂章描寫耶路撒冷的毀滅，情感深沉且具聖經意象。
第二號交響曲《焦慮年代》，受到 W. H. 奧登（W. H. Auden）同名詩作的啟發，描寫現代人在迷茫時代中對信仰與意義的追求，音樂中帶有濃厚的爵士風格。
那麼，最具爭議、也最真摯的傑作，第三號交響曲《卡迪希》（Kaddish）呢？
首先你要知道，這首交響曲題獻給甘迺迪總統。雖然一開始並非為甘迺迪創作，但寫到一半甘迺迪遇刺，最終作品完成，就成了題獻給他的作品。而「卡迪希」在猶太傳統中，正是為死者誦念的祈禱文。但伯恩斯坦顯然沒有打算溫順地祈禱。他把這部作品寫成一場與上帝的對話，甚至更接近翻臉。
音樂一開始，你或許還能抓到某種宗教的莊嚴。但很快地，聲音開始分裂。合唱在唱，樂團在推進，而那位說話的人突然闖進來。語氣有時激烈，有時近乎崩潰，像一個人站在廢墟之中，對著天空問：祢真的在嗎？
這樣的作品，在任何年代都不算討喜。但在動盪的時代裡，它卻超級誠實。
畢竟，我們此刻所處的世界，好像也沒有比當年更單純吧？遠方的戰火、彼此的不理解、還有日常生活裡那些說不出口的焦慮，讓人總覺得一切其實不會變得更好。
這就是為什麼我覺得伯恩斯坦的《卡迪希》真正值得一聽。它碰觸的，是關係之網，是人與神、人與歷史、人與彼此之間，那些隨時可能斷裂，卻又努力維繫的線。
這次是《卡迪希》在台灣首演。你或許聽過唱片裡的錄音，但你肯定沒有聽過現場。而現在殷巴爾把這首曲子、這條意義之線獻給台灣。當年那位被伯恩斯坦看見的年輕人，如今用自己的方式，回到這首最靠近信仰與懷疑邊界的作品。
想像一下，當 90 歲的殷巴爾站在 TSO 的指揮台上，他那雙曾被伯老推了一把的手，此刻正翻開總譜。《卡迪希》裡有管弦樂的咆哮、有混聲合唱的厚重、有童聲合唱的純真，還有一位說書人在旋律縫隙中聲嘶力竭的獨白。太多音符來不及聽？沒錯，那是因為他把整個世界的混亂與溫柔，通通塞進了音樂廳。
這就是屬於我們這座城市的文化印記。不需要去電影裡尋找虛構的靈魂，因為伯恩斯坦最真實的生命力，就在這龐大編制的衝撞與傾聽之中。
但沒關係，縱使世界動盪如斯，我們仍選擇相信希望，藉由音樂，點亮一束持續前行的光。
【2026 TSO 大師系列】殷巴爾與TSO之伯恩斯坦《卡迪希》臺灣首演
地點｜國家音樂廳
時間｜2026 年 05 月 12 日（二）19:30
票價｜NTD 300 / 500 / 800 / 1200 / 1600 / 2000
購票連結｜連結
本文筆者：瓦力唱片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