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49年5月,華格納(Richard Wagner, 1813-1883)因同情革命被列入清查名單,離開德勒斯登(Dresden),開始他漫長的流亡生涯。1852年2月,他在蘇黎世(Zürich)結識了富商威森東克(Otto Wesendonck , 1815-1896)和他的年輕夫人瑪蒂德(Mathilde Wesendonck , 1828-1902),前者從此長期資助華格納,後者成為華格納生命裡的紅粉知己。1857年,威森東克決定在其新居旁另行購地造房,供華格納居住。同年4月,華格納入住新居,命名為「避難居」(Asyl)。同年8月,威森東克搬入新家,兩家有更密切的往來。華格納與瑪蒂德逐漸發展出一段知性感情,在作曲家的生命和創作裡,都留下了印記。華格納不僅和瑪蒂德討論自己的創作、分享人生觀,並將手邊的文字與音樂著作的手稿送給她。瑪蒂德珍藏了這些手稿,為華格納、也為後世留下了寶貴的資料。1857/58年間,華格納選取五首瑪蒂德的詩作譜成歌曲,是這份感情的第一個音樂見證。1854年10月到1859年8月,由劇本到音樂,華格納完成了《崔斯坦與伊索德》(Tristan und Isolde)(以下簡稱《崔斯坦》),它不僅寫出作曲家的心聲,更是他音樂語法的重要轉捩點。
華格納的五首《威森東克之歌》原係寫給女聲與鋼琴,寫作的順序為《天使》(Der Engel,1857年11月底)、《夢境》(Träume,1857年12月初)、《痛苦》(Schmerzen,1857年12月中)、《請停住!》(Stehe still!,1858年2月)、《溫室裡》(Im Treibhaus,1858年4月底、5月初)。華格納將先後完成的樂譜皆送給瑪蒂德,明顯地,這些歌曲原僅為兩人所寫,並未有出版公諸於世的計劃。1858年4月,華格納髮妻閔娜(Minna Wagner, 1809-1866)攔截了華格納給瑪蒂德的信,引起兩個家庭糾紛,是壓垮這段婚姻的最後一根稻草。威森東克雖知此事,卻完全包容,並依舊對華格納提供友情和金錢上的支援。華格納認知到,與瑪蒂德的柏拉圖式感情只能走向昇華一途,應也是《威森東克之歌》沒有第六首的主因。同年8月,華格納告別「避難居」,遠走威尼斯。在那裡,他繼續寫作《崔斯坦》,並一本過往習慣,寫信給瑪蒂德報告寫作的進度。由信件內容可知,華格納以隨身帶著的五首歌曲草稿,憑記憶再次完成歌曲樂譜,填補內心的遺憾。華格納與瑪蒂德的信件往來一直維持到1863年,是後世得以一窺作曲家內心世界與創作進度的重要資訊來源。
1862年7月,華格納在友人建議下,將五首《威森東克之歌》以歌曲集方式交給出版商蕭特(Schott),一方面彌補自己一直未能交稿的《紐倫堡的名歌手》(Die Meistersinger von Nürnberg),一方面期待蕭特能繼續讓他預支未來的稿費。《威森東克之歌》鋼琴版於10月首刷問世。由手稿資訊可見,作曲家數度調整了歌曲的排序,最後定稿為《天使》、《請停住!》、《溫室裡》、《痛苦》和《夢境》。《溫室裡》與《夢境》並有著副標「《崔斯坦與伊索德》習作」(Studie zu Tristan und Isolde),應係作曲家在威尼斯重新譜曲時加上的,記錄了《威森東克之歌》與《崔斯坦》在音樂上互動的事實:華格納在兩曲中實驗著和聲思考,在歌劇中更上層樓。《溫室裡》是《崔斯坦》第三幕前奏曲的基礎,《夢境》則轉化成第二幕長大二重唱第二大段〈噢,沈落下來/愛的夜晚〉(O sink' hernieder,/ Nacht der Liebe)的樂團部份;華格納重新寫作了人聲。閱讀《威森東克之歌》的詩詞,即可發現其中有不少與《崔斯坦》第二幕、第三幕的臺詞遙相呼應。由《天使》到《夢境》,作曲家的五首排序清楚標誌了他與瑪蒂德的感情世界。
1857年12月23日,華格納在瑪蒂德家,指揮演出改寫成為獨奏小提琴(取代人聲)和小樂團的《夢境》,做為給瑪蒂德的生日禮物。1873年5月22日,拜魯特慶典劇院動土已一年,亦是華格納60歲生日,他安排在拜魯特侯爵劇院演出《夢境》的樂團版。這個於1878年8月由蕭特出版的版本與華格納原作略有出入,應亦是抵償債務之舉;華格納原作直至1890年才由蕭特出版。除了《夢境》外,作曲家並未將其他四首改寫成樂團版。在華格納作品終於被廣泛接受後,大眾期待《威森東克之歌》應有完整樂團版,才能反映大師精彩樂團手法,展現歌曲深意。1910年,蕭特出版了由莫投(Felix Mottl, 1856-1911)改編前四首加上華格納原作的完整樂團版,是今日最常被演出的《威森東克之歌》樂團版。
莫投自1876年起,即參與拜魯特音樂節的排練工作。在華格納過世後,莫投成為柯西瑪(Cosima Wagner, 1837-1930)最欣賞的華格納指揮。1911年6月21日,莫投在指揮演出《崔斯坦》時,心臟病發作,12天後辭世。莫投對華格納歌劇的熟悉度,自不待言。《威森東克之歌》除《溫室裡》和《夢境》外的三首,亦不時有華格納之前完成的歌劇與寫作中的《指環》身影。在改編《威森東克之歌》時,莫投經常借用華格納歌劇作品語法,彰顯歌曲中的華格納聲音,前四曲的樂團版與《夢境》幾可稱無縫銜接,應是這個版本成功的主因。
華格納於1854年年底開始構思《崔斯坦》,於1857年8月決定暫停譜寫《齊格菲》(Siegfried),全力寫作《崔斯坦》。他很快地於9月18日完成劇本,交給瑪蒂德,隨之著手譜曲。1858年4月初,第一幕已全部完成。之後不久發生的家庭糾紛,讓他無法繼續在「避難居」安定工作,自影響全劇的寫作。雖然如此,華格納還是在1859年8月6日完成全劇,卻得再等近六年,才盼到1865年6月10日的全劇首演。此時,華格納的感情世界已進入另一階段。
1857年9月,鋼琴家兼指揮家畢羅(Hans von Bülow, 1830-1894)偕同新婚妻子柯西瑪至蘇黎世拜訪華格納。離開時,畢羅帶走了《崔斯坦》的劇本。畢羅努力推廣華格納的作品,1859年3月12日,他在布拉格音樂會中指揮演出《崔斯坦》前奏曲(Vorspiel)。畢羅亦是慕尼黑首演的指揮;首演當日,華格納與當時還是畢羅夫人的柯西瑪的長女伊索德已兩個月大。華格納本人則於1860年1月25日於巴黎指揮演出《崔斯坦》前奏曲。此時,華格納準備著《唐懷瑟》(Tannhäuser)於巴黎演出的工作,1860年4月10日,在給瑪蒂德的長信中,華格納點明《崔斯坦》總譜在他作曲生涯的重要性:「……現在,在寫了伊索德最後的昇華後,我不僅終於能找到《飛行的荷蘭人》序曲真正的結束方式,也能找到這個維納斯山的顫慄……。」
《崔斯坦》前奏曲由大提琴開始,木管於第二小節加入,在前三小節開宗明義地奏出「渴望動機」(das Sehnsuchtsmotiv);大提琴與木管於第二小節第一個音共同呈現的全劇第一個和弦,即是著名的「崔斯坦和弦」,至今依舊吸引和聲學理論學者的興趣。就全劇而言,這三個小節營造出的不安定感,不僅堆疊出整個前奏曲,在全劇中亦處處可聞,傳達一股永遠的、不能獲得滿足的慾求與渴望。崔斯坦和弦更被以橫向、直向的方式多元使用,搭配渴望動機,完成全劇音樂戲劇上的作用和意義,也反映了劇情的單一性(愛情)和複雜性(外在的不允許)。
【譜例】《崔斯坦》前奏曲1-3小節
歌劇的〈前奏曲〉直接進入第一幕,在音樂會單獨演出得另有結束方式。華格納對畢羅首演的版本和他本人首演的版本都不盡滿意。作曲家終於發現,將歌劇的〈前奏曲〉直接接伊索德最後的獨唱「溫和輕巧」(Mild und leise),是更好的音樂會版本。1863年2月26日,作曲家於聖彼得堡指揮演出《崔斯坦》前奏曲加上終曲(〈愛之死〉(Liebestod)),奠定日後這個組合在音樂會演出的基礎;該場演出未使用人聲。明顯地,華格納非常欣賞這個方式,持續推廣,並為同年12月27日維也納的演出寫了說明:
〈前奏與終曲〉
一、前奏曲(愛之死)
做為迎親人,崔斯坦引著伊索德去他的國王、也是他的舅舅那兒。兩人互相愛慕著。由無法止息之企求帶來的最羞澀之嘆息,由最溫柔的顫慄到對沒有希望的愛情之承認的可怕爆發,感官對抗著內在的炙熱,遍歷所有無法戰勝之戰爭的各個階段,直到炙熱無力地消沈,好似在死亡裡消逝。
二、結束樂句(昇華)
然而,被命運在生命中所分開的,現在在死亡裡昇華,繼續生存;結合的大門打開了。在崔斯坦的屍身上,垂危的伊索德感覺到炙熱渴望最完美的滿足,在無盡空間裡的永恆結合,無邊無際、無拘無束、不再分離!
在華格納心底,前奏曲是「愛之死」,結束樂句是「昇華」!
撰文/羅基敏(國立臺灣師範大學音樂系退休教授)
原文刊於2021年10月31日臺北市立交響樂團音樂會節目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