談起二十世紀音樂,許多人首先想到的是史特拉汶斯基《春之祭》的狂野或是荀白克《月光小丑》的掙扎。然而,在二十世紀前半葉的中、東歐,兩次世界大戰重畫國界,也使國家歸屬、民族認同與文化傳承的問題變得更加尖銳。
當世界的齒輪開始轉動,政治甚至開始決定一個人能否留下、創作與生存,音樂又能如何回應呢?今天,就讓我們循著齊瑪諾夫斯基、巴爾托克與哈斯的三部作品,從一戰後的文化重建、跨越國界的民歌研究,一路走向集中營中的創作,聽見三種不同的時代回答。
1918 年,隨著第一次世界大戰的結束,波蘭恢復獨立。波蘭的作曲家們既瞻仰著蕭邦的典範,也長期受到德奧音樂影響;而在國家重生後如何建立屬於二十世紀的波蘭聲音,遂成為了重要課題之一。
身為「青年波蘭」(Young Poland)運動的代表人物之一,二十世紀初波蘭最具代表性的作曲家齊瑪諾夫斯基(Karol Szymanowski)即認為,民族音樂若只重複波蘭舞曲與既有的地方色彩,便容易停留在十九世紀的包袱之中。波蘭音樂需要保存自身特質,也需要吸收法國、俄羅斯及中、東歐現代音樂的成果,建立能夠與當代歐洲對話的新語言。
身為「青年波蘭」運動的代表人物之一,二十世紀初波蘭最具代表性的作曲家齊瑪諾夫斯基(Karol Szymanowski)。圖/Encyclopædia Britannica
民族認同如何化為音符呢?齊瑪諾夫斯基終其一生持續尋找著解答,而他最後兩部大型作品之一的《第二號小提琴協奏曲》(Violin Concerto No.2, Op.61)也不失為一種回應。此曲創作於 1933 年,乃因長期與他合作的小提琴家柯罕斯基(Paweł Kochański)看到草稿後,鼓勵他繼續創作,並為作品寫下華彩段,於同年擔任首演。
全曲只有一個樂章,卻包含四個連續段落。樂曲先以歌唱性主題展開,隨後出現進行曲主題及民間風格變體;到了結尾,前面的材料以相反次序回返,形成近似拱形的結構。小提琴時而高歌,時而與管弦樂團一同被舞蹈般的節奏向前推進。
融合了德奧音樂傳統及波蘭民族素材,某方面來說,這首曲子也可視為齊瑪諾夫斯基對一戰後波蘭文化問題的一種回答——民族身分可以植根於傳統,也能在持續轉化中成為當代的創造力量。
影片:Szymanowski: Violin Concerto No 2 | Dan Zhu | Christoph Poppen
如果說齊瑪諾夫斯基從巴爾托克身上看到運用民間材料的可能,那對於巴爾托克本人而言,這項探索則貫穿他一生的創作與研究。
早在 1905 年前後,巴爾托克(Béla Bartók)與高大宜(Kodály Zoltán)相繼走入農村採集民謠。他們發現當地保存的古老歌謠,和城市中長期被視為「匈牙利風格」的通俗音樂並不相同。於是,這些五聲音階、古老調式與不規則節奏,紛紛成為了他創作的新靈感。
巴爾托克有時直接採用民歌,有時仿作民歌,也有些作品完全不引用既有曲調,只留下民間音樂的節奏與組織原則。這些民歌元素他原先也並不熟悉,因此將這種深入吸收的狀態稱為自己的「音樂母語」。此外,他的研究更跨越匈牙利族群,延伸至羅馬尼亞、斯洛伐克、南斯拉夫地區、土耳其與北非。
1905 年前後,巴爾托克(Béla Bartók)走入農村採集民謠,採集整理後的音樂後來成為了他的創作靈感。圖/Alamy 圖片庫
只不過,當匈牙利日益親近納粹德國時,巴爾托克這種多民族視野也與狹隘民族主義產生衝突;最終在 1940 年,他選擇與妻子離開歐洲,前往美國生活。
1943 年,巴爾托克經濟與健康狀況皆陷入困境,也已數年沒有完成新作。就在此時,指揮家庫瑟維茲基(Sergey Kusevitsky)委託他創作,而巴爾托克也不負期待,僅僅用五十四天便完成《管弦樂協奏曲》(Concerto for Orchestra, Sz.116,BB.123)。
這首曲子雖名為「協奏曲」,整體更接近五樂章交響曲;名稱來自不同樂器與聲部輪流站到前景,宛如獨奏者般彼此對話。第二樂章讓五組管樂器成對登場;第三樂章〈悲歌〉以巴爾托克特有的「夜之音樂」包圍哀悼核心;第四樂章的抒情間奏突然遭戲仿旋律打斷,通常被認為指向蕭斯塔科維契《第七號交響曲》,也令人聯想到雷哈爾《風流寡婦》的曲調。終曲則讓舞蹈節奏與賦格彼此追逐,將全曲推向明亮而充滿生命力的結尾。
音樂學者庫柏(David Cooper)認為《管弦樂協奏曲》是巴爾托克追求「受啟發的簡潔」所得出的結果。他將此曲形容為一部寫於二戰轉折點的「安魂曲」:既哀悼人類彼此施加的暴力,也想像秩序與混沌、民間與藝術音樂得以共存的世界。
影片:Bartók - Konzert für Orchester | WDR Sinfonieorchester
巴爾托克在 1940 年前往美國。視角切回到仍然深陷戰火的歐洲,隔年 1941 年,捷克作曲家哈斯(Pavel Haas)被遣送至特雷琴集中營(Terezín)。
哈斯是楊納傑克(Leoš Janáček)的重要學生。他從摩拉維亞民歌的節奏與語調發展音樂語言,也吸收了法國現代音樂及爵士樂。隨著納粹威脅逐漸加劇,他也開始在作品中引入捷克聖詠與希伯來音樂元素,在民族記憶與猶太身分之間尋找精神依託。
抵達特雷琴後,惡劣環境使哈斯健康惡化並陷入憂鬱,一度停止創作,直到年輕作曲家克萊恩(Gideon Klein)不忍看見景仰的音樂家就此沉寂,將親手畫好五線譜的稿紙放到他面前,鼓勵他重新提筆。哈斯後來寫下數部作品,其中包括 1943 年為卡雷爾.安切爾(Karel Ančerl)所組織的弦樂團創作的《弦樂的習作》(Study for Strings)。
哈斯(Pavel Haas)是楊納傑克的重要學生。他從摩拉維亞民歌的節奏與語調發展音樂語言,也吸收了法國現代音樂及爵士樂。圖/維基百科
當時的情況十分克難,整個樂團只有一把低音提琴,部分團員還必須在勞動結束後排練。儘管如此,哈斯仍然寫下複雜的節奏、頻繁的拍號與速度變化。樂曲從充滿張力的導奏進入精力旺盛的賦格,接著轉向帶有民間音樂氣息的詼諧段落;短暫沉靜後,賦格材料再度出現,以強烈而富有機械動力的尾聲收束。
《弦樂的習作》曾被納入納粹用以粉飾特雷琴生活的宣傳影片,成為掩蓋暴力的工具。然而,樂曲卻恰恰保存了囚禁者的專業、合作與創造。這首作品證明了哈斯的藝術完整性——即使資源匱乏,他仍未降低創作標準。
1944 年,作品公開首演僅一個多月後,哈斯便被遣送至奧斯威辛遭殺害。
影片:Pavel Haas: A Study For Strings
從齊瑪諾夫斯基、巴爾托克到哈斯,從重新創造民族傳統、跨越國族邊界,再到在監禁中維持藝術深度,三位作曲家顯然為世界留下了不同回答。而這些回應,也將分別在今年(2026)臺北市立交響樂團的兩場音樂會中響起:10 月 2 日的「里柏瑞契與TSO——抒情.交響曲」將以哈斯《弦樂的習作》揭開序幕;12 月 2 日的「里柏瑞契、喬瑟芙維琪與TSO」則把齊瑪諾夫斯基與巴爾托克置於同一場音樂會中。
歷史不但走入了旋律、節奏及配器,也改變作品被創作與演出的條件。當這三首作品再次於音樂廳響起之際,也許,你我的心中也正將泛起這些對文化、身分及創作價值的波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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