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交響曲史上，很少有作品像伯恩斯坦第三號交響曲《卡迪希》那樣，將祈禱變成辯證，將交響形式推向劇場邊界。1963 年完成的《卡迪希》，並非只是祈禱的聲音形態，而是一場在人與神之間展開的辯證。2026年，《卡迪希》終於將在臺灣首度完整演出。這部完成於1963年的史詩級巨作，誕生於作曲家擔任紐約愛樂音樂總監的時期，以交響樂團、混聲合唱、男童合唱、女高音與講者共同構築龐大聲響場域，透過音樂與語言交錯推進，探索信仰、愛、和平與衝突等永恆的人類課題。
1963 年，冷戰陰影仍未散去，世界在核威脅與意識形態對峙中震盪。正是在這樣的時代背景下，伯恩斯坦（Leonard Bernstein）完成了他的第三號交響曲《卡迪希》。作品誕生於他擔任紐約愛樂樂團（New York Philharmonic）音樂總監期間，也是其創作生涯中最具特色、同時極富劇場性的交響嘗試之一。
2026 年，距離作品完成已逾半個世紀，在【TSO大師系列】的一場演出中，桂冠指揮殷巴爾（Eliahu Inbal）將率臺北市立交響樂團呈現這部作品。《卡迪希》與殷巴爾之間亦有一段歷史連結：伯恩斯坦曾在以色列聽過年輕的殷巴爾指揮，並親自撰寫推薦信，協助他前往巴黎深造，成為其指揮生涯的重要轉折。多年之後，由殷巴爾指揮伯恩斯坦的重要交響作品，使這段跨越世代的音樂關係在時間軸上形成回響。
這部作品將在臺灣首度完整呈現。其意義不僅在於首演本身，更在於它讓一部長期被視為「交響形式邊界」的作品，再次回到當代的聆聽場域。
在交響與戲劇性之間展開的聲音敘事
《卡迪希》在交響曲史上的位置相當特殊。在這部作品中，交響曲不再只是器樂結構，而成為思想與語言交錯的劇場空間。作品沿用交響曲的架構名稱，卻在內容上拓展成一種接近「音樂劇場」的形態：器樂與人聲並置，講者的誦讀穿梭其中，使語言與聲響形成另一層敘事維度。在音樂語彙的運用上，伯恩斯坦並非以風格拼貼為目的，而是讓不同聲音語彙共同承載作品的思想張力。他在作品中大量運用調性與無調性之間的張力，凸顯旋律的情感，也讓音列的結構緊張同時存在；爵士節奏、五〇年代「叮砰巷」（Tin Pan Alley）式的流行語彙，也在樂團織體中若隱若現。這些異質元素被納入同一條敘事軸線，使作品在聲響層次與戲劇張力上呈現出高度的複合性。
作品名稱取自猶太祈禱文「卡迪希」（Kaddish），其傳統文本用於讚頌神的偉大與生命的延續。伯恩斯坦的處理並未停留在儀式層面，而是將祈禱轉化為一場面向世界的對話。在作品中，講者直面秩序與混亂、信任與質疑，語言的節奏與音樂的推進彼此牽引，使情緒從呼喚、辯證、動盪逐漸走向重新凝聚。
在這樣的結構之中，《卡迪希》既保有交響曲的組織邏輯，也展現出近似劇場的心理張力——祈禱不再只是頌讚，而成為一場在人與神之間展開的辯證。
聲音動機，潛伏著看不見的線索
從音樂學角度觀察，《卡迪希》三大段落之間的動機連結相當緊密。開端的音程關係與音列材料在後續段落中反覆變形，逐步建立起統一的內在結構；合唱聲部時而以傳統和聲堆疊營造莊嚴質地，時而透過複調織體與節奏切分形成逼近失衡的張力。
伯恩斯坦亦擅長運用聲音的象徵層次：合唱群體的齊唱常被視為公共聲音的投射，女高音的旋律線帶有個體抒情的亮度，而講者的語言層則形成一條直接面向聽眾的思想軸線。當這三種聲響層面交會時，作品所呈現的並非單一敘事，而是一種多重視角並行的聆聽經驗。
這樣的寫作方式與伯恩斯坦長期關注的文化角色密切相關。他始終相信音樂能介入公共討論，在社會動盪的時刻承載情感與思想。1963 年的世界局勢仍籠罩在冷戰陰影之中，《卡迪希》正是在這樣的歷史氛圍裡誕生。作品並未描寫具體事件，卻處處可感受到對文明裂縫的凝視，以及對未來仍未放棄的信念。
當終曲的聲響逐漸匯聚，音樂回收先前出現的素材，在近乎儀式性的聲響中完成收束。這份力量比起象徵單純的和解，更是模擬反覆思索後重新整合的思考過程本身。
《天方夜譚》夢幻與《卡迪希》史詩震撼之夜
在演出層面，《卡迪希》對指揮與樂團的要求極高。龐大的編制意味著音色平衡與空間層次必須極為精準；講者與樂團之間的時間關係，也需建立高度細緻的默契。殷巴爾長年活躍於國際樂壇，對大型交響作品的結構掌握與聲響層次的建構素有深厚經驗。由他率領臺北市立交響樂團呈現此作，使這場臺灣首演在音樂史的時間軸上形成一種延續，也讓作品回到其原初精神——在現場空間中，以真實聲響完成一次集體的聆聽經驗。
本場音樂會上半場安排拉威爾（Maurice Ravel）的聯篇歌曲《天方夜譚》（Shéhérazade），由女高音薩拉．科托萊琪絲（Sara Cortolezzis）演出。拉威爾以細膩配器描繪充滿想像力的東方色彩，聲響透明而富層次。與《卡迪希》相比，這是一種由精緻音色走向宏大結構的聲響轉換；殷巴爾對音色細節與管弦層次的敏銳掌握，使兩部作品在情緒氛圍與聲響空間上形成自然的銜接，也為下半場《卡迪希》的戲劇性敘事鋪陳前導。
一場演出，化作城市記憶
2026年5月，桂冠指揮殷巴爾將率TSO呈現《卡迪希》這部跨越半世紀的巨作，並邀請美國演員潔伊．雷迪摩爾（Jaye Ladymore）擔任講者，以富於層次的聲音詮釋說白文本。這場演出讓聲音與語言在同一空間中交織，使音樂不僅承載思想，也在城市的聆聽經驗中留下痕跡。當這部作品在現場響起，我們所聽見的，不只是交響曲的聲響，更是一場關於信念與人類處境的長篇辯證。
女高音：薩拉‧科托萊琪絲
【2026 TSO 大師系列】
殷巴爾與TSO之伯恩斯坦《卡迪希》臺灣首演
時間｜2026 / 05 / 12（二）19:30
地點｜國家音樂廳
購票｜https://tsotw.pse.is/8gn4ks
本文由MUSICO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