交響樂團承載著數百年的音樂傳統,但它從來不應只屬於過去。
今天我們熟悉的經典,都曾經是它所處時代最嶄新的聲音。貝多芬、馬勒、史特拉汶斯基的作品第一次出現在舞台上時,同樣曾挑戰當時的演奏者與聽眾。因此,對一座城市的交響樂團而言,保存與傳承經典固然重要,讓屬於這個時代的聲音被創造、被演奏、被聽見,也同樣是交響樂團不可或缺的使命。
對臺北市立交響樂團(TSO)而言,當代音樂並不是偶爾出現在樂季中的特殊節目,而是一項持續累積的工作。
從2023至2026年的曲目規劃,可以看見TSO逐步建立起一條由二十世紀經典通往二十一世紀創作現場的路徑:從魏本(Anton von Webern)、巴爾托克(Béla Bartók)、梅湘(Olivier Messiaen)、布瑞頓(Benjamin Britten)、伯恩斯坦(Leonard Bernstein)、懷爾(Kurt Weill),到杜替耶(Henri Dutilleux)、勞塔瓦拉(Einojuhani Rautavaara)、帕特(Arvo Pärt)與薩里亞后(Kaija Saariaho);再從約翰・亞當斯(John Adams)、譚盾(Tan Dun)、陳其鋼(Qigang Chen)、湯瑪斯・阿德許(Thomas Adès)、凱文・普茨(Kevin Puts),一路延伸至申東勳(Donghoon Shin)、奧蒂・塔基艾寧(Outi Tarkiainen)、尼可・慕禮(Nico Muhly)、理查・杜布農(Richard Dubugnon),以及臺灣作曲家張玹與張菁珊。
這些作品跨越不同世代、地域與美學系統,也共同回答著一個問題:交響樂,在我們所處的時代,還可以是什麼?
從二十世紀出發,理解今日的聲音
TSO所理解的「當代」,並不只以作品完成的年份為界。
2023至2026年的規劃中,巴爾托克、魏本、梅湘、布瑞頓、伯恩斯坦與懷爾等二十世紀作曲家的作品,與今日仍持續創作的作曲家並置。這樣的安排,是因為二十一世紀的聲音並非憑空出現;我們今天所聽見的管弦樂語言,來自過去一百年間一次又一次對交響樂傳統的重新想像,而這些重新想像的根基,同時也來自過往數百年、歷經不同樂派、不同文化、乃至社會變遷的積累。
魏本以巴赫的為基礎,重新理解複調音樂、探索音色旋律(Klangfarbenmelodie);巴爾托克將民族音樂的研究轉譯為現代語彙;梅湘在《基督升天》中將宗教信仰化為管弦樂的聲音想像;布瑞頓的《安魂交響曲》在個人的悼念之外,也回應了戰爭逐漸逼近的時代陰影; 伯恩斯坦則在他的第三號交響曲《卡迪希》中,以猶太教祈禱文〈Kaddish〉為核心,將信仰、人性與二十世紀的歷史處境融入交響曲創作。二十世紀中葉以後,管弦樂的可能性持續被打開。杜替耶細緻探索樂器色彩與聲響空間;勞塔瓦拉在《北極之歌》中讓鳥鳴錄音進入管弦樂世界;帕特以極度凝鍊的聲音重新思考時間、共鳴與精神性;薩里亞后則讓音色、質地與聲音的流動本身成為音樂的重要結構。
因此,演奏二十世紀音樂並非回望一段已經結束的歷史,而是理解「今日聲響」如何形成的重要途徑。
把世界正在發生的音樂帶到臺北
如果二十世紀作品建立了理解當代音樂的座標,那麼另一項重要工作,便是讓臺北的聽眾與世界正在發生的創作保持連結。
2023年,TSO演出申東勳《卡夫卡的夢》、阿德斯《鋼琴協奏曲》、約翰・亞當斯《雪赫拉莎德2》,三部作品皆為臺灣首演。2024年,譚盾小提琴協奏曲《火祭》與普茨三重協奏曲《接觸》同樣首度在臺灣由TSO呈現。2025與2026年,分別有懷爾《第二號交響曲》與伯恩斯坦第三號交響曲《卡迪希》,在臺首演的感動還歷歷在目。
「臺灣首演」對樂團而言,不只是一項節目紀錄。每一次首演,都意味著一部作品第一次進入臺灣的演奏環境與聆聽經驗;也意味著臺灣的音樂家與觀眾,得以和世界其他城市的樂團與聽眾,共享同一個時代的音樂。
這條路徑在2026年繼續向前延伸。申東勳繼《卡夫卡的夢》之後,以《人鼠之間》再次出現在TSO舞台;芬蘭作曲家塔基艾寧《生命的激流》於臺灣首演;美國作曲家尼可・慕禮為長笛、長號、大提琴及打擊樂而作的《大協奏曲》則由TSO帶來亞洲首演。當一位作曲家的不同作品在數年間陸續與臺灣聽眾見面,我們期待建立的便不只是一次性的「新鮮感」,而是讓聽眾有機會逐漸認識一位創作者的聲音、思考與創作軌跡。
從演奏作品,到參與作品的誕生
然而,對TSO而言,當代音樂的下一步並不只是把更多國際作品帶到臺北,一座交響樂團也可以成為新作品誕生的地方。
2025年,TSO委託臺灣作曲家張玹創作小提琴協奏曲《23.5°N, 121°E》,並於國家音樂廳舉行世界首演。2026年,TSO演出理查・杜布農《靜默之詩》小提琴與大提琴協奏曲世界首演;同年,張菁珊為交響樂團而作的《北府映畫─時代的眼淚》——一部由TSO於2023年委託的作品——亦迎來世界首演。而尼可・慕禮《大協奏曲》的出現,更將這條路徑推向國際合作:作品由TSO與洛杉磯愛樂共同委託,並由TSO進行亞洲首演。
從「演出」到「臺灣首演」,從「委託創作」到「世界首演」,再走向與國際樂團「共同委託」,其中所改變的,是交響樂團在當代音樂生態中的位置。
這樣的發展代表樂團不再只是等待一部作品在世界其他地方誕生之後,再將它帶回臺灣;而是希望臺北也能參與作品形成的過程,讓TSO與臺灣的音樂家、作曲家和聽眾,都成為國際當代音樂網絡中的一部分。
讓臺灣的聲音進入當代音樂的版圖
國際交流的另一面,是如何讓臺灣自己的創作持續生長。
張玹《23.5°N, 121°E》以臺灣所在的經緯度作為作品名稱;張菁珊《北府映畫─時代的眼淚》則透過交響樂團展開另一種對地方與時代的觀看。這些作品與申東勳、譚盾、陳其鋼等東亞作曲家,以及歐洲、北歐、美國不同世代的創作者共同出現在TSO的曲目中。TSO期待的並不是將「臺灣作品」與「國際作品」分成兩個彼此獨立的類別,而是讓臺灣創作自然地存在於今日世界的交響音樂版圖之中。
因為真正的國際化,不只是我們演奏多少來自世界各地的作品,也在於臺灣能否成為作品誕生、交流與流通的地方。
今天的當代,明天的經典
2023至2026,只是這條路上的一個階段。
四年間,TSO的曲目從二十世紀的重要作品延伸至二十一世紀創作,從臺灣首演走向世界首演,從演奏既有作品進一步參與委託創作與國際共同委託。不同世代、地域與美學的作品在同一座城市的舞台上相遇,也讓「當代音樂」不再只是某一種風格的名稱,而成為一個持續發生的過程。
對TSO而言,演奏當代音樂的意義,最終仍然回到交響樂團最根本的工作——讓音樂被聽見。讓已經改變音樂歷史的二十世紀作品,在今天重新被理解;讓世界各地正在發生的新創作,來到臺北與聽眾相遇;讓臺灣作曲家的作品,透過專業樂團的演奏與委託持續累積;也讓臺北不只是聆聽世界的地方,更能成為新的音樂從這裡出發的地方。
我們無法預先知道,今天的哪些作品會成為百年後的經典,但經典之所以可能誕生,首先必須有人願意在它仍然陌生、仍然嶄新的時候,讓它站上舞台,而這正是TSO持續耕耘當代音樂的初衷與動力。
本文作者:作曲家、資深音樂策展人林芳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