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80年夏季,未滿20歲的馬勒接下溫泉療養小鎮巴德哈爾(Bad Hall)輕歌劇院的指揮棒,開始他職業指揮家的生涯。上任前,布魯克納(Anton Bruckner, 1824-1896)捎來明信片,幽默地鼓勵這初出茅廬的小夥子:「穿越黑夜,伴隨蘇佩(Franz von Suppé, 1819-1895)輕歌劇《法悌尼查》(Fatinitza)進行曲中段的樂音,繼續向前,伴隨《萊茵黃金》(Das Rheingold)瓦哈爾神殿主題的樂音,然後迎向光明。」
布魯克納肯定沒料到他的預言會實現得這麼快。巴德哈爾之後,馬勒開始進入歌劇院工作,接連擔任萊巴赫(Laibach, 1881-1882)、奧穆茲(Olmütz, 1883)、卡塞爾(Kassel, 1883-1885)和布拉格(1885-1886)的劇院指揮,一路從小鎮走向大城,工作條件越來越好。在布拉格,25歲的馬勒首度指揮演出《萊茵黃金》和《女武神》(Die Walküre),從「穿越黑夜」到「迎向光明」只花了五年,且這還只能算是黎明曙光,他輝煌的指揮事業才正要展開:布拉格之後是萊比錫(1886-1888),然後是匈牙利首都布達佩斯(1888-1891)和德國北方大城漢堡(1891-1897);1897年,年僅37歲的馬勒攀上指揮職位最頂峰,成為帝國首都維也納宮廷歌劇院總監。
儘管履歷如此驚人,「指揮」對馬勒而言,卻始終只是為了養家餬口而不得不為的職業,他心中真正的志業其實是「作曲」。無奈的是,相較於步步高陞的指揮事業,馬勒的作曲之路走得很不順遂。1880年在巴德哈爾與輕歌劇奮戰的同時,他完成了深具野心的清唱劇《悲嘆之歌》(Das klagende Lied),以此報名角逐貝多芬獎(Beethoven-Preis)。可惜他新穎的音樂語言不受評審青睞,沒能如願獲獎:「如果他們那時把六百金幣的貝多芬獎頒給我的《悲嘆之歌》,我今天的生活會完全不同。我那時正在寫歌劇《呂倍察》(Rübezahl),我就不必去萊巴赫,很可能就不必忍受這些不入流的歌劇院生涯。」
投入指揮事業後,馬勒雖不忘初衷,努力找空檔提筆創作,但產量有限,幾年下來只陸續完成一些鋼琴歌曲及《流浪青年之歌》(Lieder eines fahrenden Gesellen,四首樂團歌曲)。直到1888年,馬勒才終於在巨大創作動能驅使下,一口氣完成了兩部大型作品:五樂章的D大調交響詩(後來成為第一號交響曲)和宏偉的《亡靈祭》(Todtenfeier)交響詩(後來成為第二號交響曲第一樂章)。
D大調交響詩始於迷人的導奏:馬勒以極具創意的配器,生動描繪「大自然從漫長冬眠裡甦醒」。奏鳴曲式第一樂章引用了《流浪青年之歌》第二首〈今晨我走過田野〉(Ging heutʼ Morgen überʼs Feld)的音樂。名為〈花〉(Blumine)的小夜曲樂章取自馬勒1884年的戲劇配樂。詼諧曲由活力充沛的農村舞曲和溫雅細緻的慢速圓舞曲構成。馬勒引用童謠《雅各修士》(Frère Jacques,即《兩隻老虎》)做為慢速樂章的主題;原為大調的童謠被改成小調,搭配其他素材構成時而神祕憂傷、時而諷刺輕浮的送葬進行曲。
終樂章展示「從地獄到天堂」的奮鬥歷程:樂章以「恐怖吶喊」開啟,地獄的第一主題代表「英雄的苦難」。發展部裡,「勝利動機」輕輕奏響,但旋即遭受「命運的迎頭痛擊」;稍後,勝利動機的重現帶來令人屏息的大膽轉調(C大調→D大調),象徵英雄透過死亡「戰勝自己」。第二主題先再現後,第一主題才以極弱力度再現,像是從天堂遠眺地獄;最後,樂團第三度奏響勝利動機,並帶出「壯麗的勝利聖詠」。
從百餘年後的今日回頭看,1888年完成的兩部作品都是非常不得了的交響傑作,但對當年那位走得太前面的青年音樂家而言,要想穿越作曲志業的黑夜,還早得很:D大調交響詩完成後四處遭拒,1889年好不容易在布達佩斯首演,卻不被聽眾和樂評所接受;1891年在漢堡,馬勒毛遂自薦彈奏《亡靈祭》給音樂大師畢羅(Hans von Bülow, 1830-1894)聽,結果前衛的語言把畢羅嚇得半死。1893年,為了讓大家「聽得懂」,馬勒將D大調交響詩命名為《巨人》(Titan),並附上詳細的解說文字;事後卻發現標題和解說文字不夠全面,容易誤導聽眾。1896年,馬勒刪除〈花〉之樂章,作品於柏林首度以「四樂章交響曲」樣貌演出,標題和解說文字亦遭撤銷。1899年,四樂章版本出版成為「D大調第一號交響曲」。
1895年起,隨著第二和第三號交響曲的成功,作曲家馬勒總算一步步「迎向光明」。即便如此,馬勒總是驚訝於人們竟然聽不懂第一號:今日極受歡迎的這部作品像是受了詛咒一般,直到馬勒辭世都不曾真正獲得認可。或許,恰如馬勒在終樂章為我們啟示的:惟有透過死亡,英雄方能「戰勝自己」。
本文作者:張皓閔(夜鶯基金會講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