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次聽芬蘭作曲家的作品,我總會開始好奇並嚮往芬蘭的山河地貌、他們的文學傳統,以及那種語言本身的韻律。《生命的激流》是一首由赫爾辛基愛樂、BBC蘇格蘭交響樂團、荷蘭愛樂管弦樂團和哥德堡交響樂團共同委託的作品,塔基艾寧(Outi Tarkiainen)將它獻給 2023 年辭世的芬蘭當代音樂巨擘薩里雅侯(Kaija Saariaho)。
芬蘭作曲家的管弦樂語法,和德法傳統有著本質上的差異。德國的管弦樂傳統,從貝多芬、布拉姆斯到布魯克納,基本上是辯證性的。動機被提出、被發展、被對立,聲音是思想在時間裡的論證過程。法國的傳統,從拉威爾、梅湘到頻譜學派,更接近色彩與聲學的探索。芬蘭的聲音好像走的是另一條路:動態的尺度更廣博,時間感更悠遠,一個聲音事件在時間裡展開的方式,比我們習慣的刻度慢得多。那種廣博,讓聽者的呼吸與身體敢跟著慢下來。
西貝流士把這種廣博的時間感帶進了交響曲,薩里雅侯把它帶進了頻譜音色的探索,而始終以拉普蘭為家的塔基艾寧,則將這股時間感回歸到冰封與急流的地貌:一種既蒼茫、白色、古老又身體性的聲響。
塔基艾寧(1985–)生長在拉普蘭的羅瓦涅米,那是她音樂語言的源頭。她說:「自己從小在森林裡散步回來就帶著一首歌,在學會寫字之前就已經學會記錄音符。」在那種地方長大的人,對自然的關係跟我們很不一樣。
2023 年,她在迎來第三個孩子的誕生過程中,親身經歷了醫學上叫做「胎兒射出反射」(Ferguson reflex)的現象,子宮在意識完全退位的情況下,自行將孩子推出來。她事後描述那個感覺:那股巨大的力量就像她必須穿越的生命激流,一道被推過去的懸崖,她才明白自己對人體的力量知道得多麼少。這首曲子的形式便是模仿了分娩的生理進程,由不斷移動的波浪帶動。
同年,薩里雅侯去世了。塔基艾寧在創作過程中得知這個消息,作品裡有一段悄悄引用了薩里雅侯大提琴協奏曲的片段。這個引用可能毫無來由,但薩里雅侯的離世對當代芬蘭乃至整個新音樂社群而言,都是重大的事件。死亡與新生在同一年帶給她的衝擊,或許就如同「為何生、為何死」一般,本就毫無來由。
我沒有生育過孩子,不知道那是什麼感覺。但在聽完這首作品(目前網路上可找到影片)之後,卻有一種很奇怪的既視感,像是聽見了一個我在出生時在場、卻沒有記憶的聲音。這種從無到有、從身體底層集體推湧出來的狀態,像極了「湧現」(emergence)這個詞——那些隱藏在巨浪下的複雜系統,終於在某個瞬間,不可逆地成為了生命本身。
本文筆者:駐團藝術家張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