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勒在完成第六號交響曲《悲劇》後,陸續完成第七號第二與第四樂章,反而第一樂章陷入困境。一九〇五年夏天,在麥爾尼格湖區度假時,船夫的槳聲,觸動其靈感才順利完成全曲。這首以第三樂章詼諧曲為核心的「夜之交響曲」,在次中音號的大自然咆哮後,以不穩定、低沈怪異的b小調開場,馬勒:「這是一個沒有星光,也沒有月光的悲劇之夜。」路上法國號遠鳴,彷彿山野回聲的夜曲(Nachtmusik),是噩夢,而非寧靜中回憶情感的夜曲。詼諧曲(Scherzo)是陰影般(schattenhaft)的圓舞曲,扭曲的舞步、不穩的重心如記憶失真般的旋轉。吉他與曼陀林奏著寧靜私密的小夜曲,是虛偽的甜蜜。終樂章回到明朗的C大調是白晝、凱旋;華格納《紐倫堡的工匠歌手》與雷哈爾《風流寡婦》的圓舞曲,再次呈現維也納的光榮。過度的堆疊以及銅管過度的明亮,用力地表現這個世界是正常的,據佛洛伊德的「幽影」論(unheimlich):當世界過於用力證明「一切沒事」,其實它已正在失序的狀態。
馬勒寫作這首交響曲時(1904-05),奧匈帝國的聲勢已大不如前,維也納雖仍是歐洲文化之都,人們依舊跳著圓舞曲,沙龍、歌劇院一樣上演著節目,但不同的是傳統價值逐漸崩解,身份、信仰、權威開始被質疑,佛洛伊德的精神分析崛起,克林姆的分離主義逐漸成為藝術主流,此時荀白克的非調性音樂與表現主義,亦在這城市開展,這時葛羅培斯的現代主義包浩斯建築亦在德國萌芽。這是一個新舊藝術交接的時期,十九世紀浪漫餘風與現代主義並行的年代。馬勒是浪漫晚期的代表,同時擔任德奧音樂的象徵——維也納國家歌劇院音樂總監,但他是猶太人、卻為了這個職位改信天主教,是猶太傳統的破壞者,無家鄉的人,雖然生活在維也納,但精神卻無法安住於此。
當史特勞斯家族的圓舞曲,跳進維也納各角落,它不只是這個城市的娛樂,亦是社交符號。馬勒將圓舞曲的身體記憶拆解,重拍錯位,使舞步歪斜、旋轉變成踉蹌,這是馬勒使其成為“Schattenhaft”(陰影)之法。在佛洛伊德的精神分析裡,「陰影」意味著原本屬於意識的東西,被壓抑後,以變形、失真的方式回來。這不是一首怪誕圓舞曲,而是死亡的身體還扭動著,因為舞會還在,咖啡館依舊高朋滿座。帝國還在,但腐味幽幽地鑽進這座城市。夜曲的曼陀鈴與吉他,讓這個即將崩解的古老城市瀰漫最後的夢幻氛圍。
以佛洛伊德「幽影」(unheimlich)的概念,反而準確地說明了馬勒在這首交響曲運用似傳統進行曲、夜曲、圓舞曲與小夜曲的音樂,卻使其傾斜與騷動,使其成為它們的幽影,意謂著世界看起來和以前一樣,但人已經無法安住其中!因此第七號交響曲,即使被稱為「夜之交響曲」,不是一首音樂風景,而是世紀之交維也納人的不確定感,整個城市精神狀態的投射。
經典詮釋 I:阿巴多的人性光輝
在琉森音樂節中,阿巴多這位偉大指揮家贏弱的身軀使勁地揮灑出人性的光輝,無論是黃金般壯麗的銅管與弦樂華麗的音色,都盡情燃燒著二十世紀初最後的帝國餘暉。第二樂章夜曲,法國號的低語與回音,展現夜幕降臨的景象,即使輕快的旋律亦栩栩如生地演繹。中間的詼諧曲更加奇特,每一個細微的停頓和顫動都被前所未有地凸顯出來。阿巴多的細膩敏感與涵養,直指馬勒哲學核心,說服我們這才是這部交響曲應有的演繹方式。
伯恩斯坦是第一位錄製馬勒全集的指揮家,他與紐約愛樂1965年的錄音,至今仍是經典。樂曲開始,次中音號奏出辨識度極高的旋律後,以清晰、穩重的步伐開啟整首樂曲,伯恩斯坦將馬勒難以捉摸的節奏變化,靈動地呈現,如果阿巴多的第一樂章是百年帝國的餘暉,伯恩斯坦則是浩瀚的宇宙,遼闊無邊際。伯恩斯坦處理夜曲比起阿巴多,直接不囉唆,低音弦樂以誇張笨拙的方式奏出,不似阿巴多斯文優雅。第三樂章詼諧曲也是如此,充滿了尖銳的嘶吼,因錯位而顛簸的節奏,反而暗示舞曲始終縈繞不去,這是一場群魔亂舞的舞會,怪異卻不恐怖,阿巴多卻驗證佛洛伊德所說的「幽影」,對人生、熟悉事物的不安。
同樣是夜曲的第四樂章,伯恩斯坦版本是輕鬆、悠閒沉浸在樂章的溫暖氛圍,阿巴多的版本則是溫柔與仁慈。伯恩斯坦以一個充滿活力和激情的終樂章為精彩的演出畫上圓滿的句號,並在結尾處以最精準的筆觸將整部作品的各個線索巧妙地串聯起來,尤其是在重現第一樂章的主題時,這正是使這部交響曲最終走向輝煌的關鍵要素之一。伯恩斯坦與阿巴多兩位偉大指揮家,都讓團員們以演奏史上最重要的作品般,使盡全力將音樂堆疊到藝術的頂端。
TSO指揮殷巴爾曾與法蘭克福廣播、東京都交響與捷克愛樂錄製此曲,雖然與東京都的版本獲得最多愛樂者推薦,但筆者偏好與法蘭克福廣播在1986年錄製的版本。這個版本被留聲機雜誌(Gramophone)評為:「恰當的速度,尤其是在處理戲劇性的終樂章時,表現出極佳的平衡感。第三樂章詼諧曲是陰森,如影隨形的氛圍,很少能如此真切地實現。」此版本的第三樂章,的確是這三個指揮版本最如鬼魅般陰森詭譎的,亦最貼近馬勒的「陰影」。殷巴爾將此曲視為一幅巨大的畫布,馬勒在上面揮灑了天馬行空、最富靈感的創意,殷巴爾則是成功地將馬勒萬花筒般的音樂元素融為一體。
筆者簡介|賴家鑫
賴家鑫,音樂評論與書寫者,長期於《PAR表演藝術》發表專文,關注古典音樂與其所處的文化語境。畢業於國立臺北藝術大學音樂研究所,任教於新北市立新北高中音樂班,現為「樹樹文創有限公司」負責人,持續於評論、教育與藝文實踐之間展開多面向的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