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探討馬勒第六號交響曲的詮釋時,我們經常被「悲劇」這個幽靈標題給綁架。即便歷史考證已多次指出,馬勒本人從未在正式出版的總譜上印製此一標題,後世的指揮家與聽眾,仍習慣將過剩的浪漫主義情懷、沉溺的哀痛,強加於這部其實結構發展嚴謹的巨作之上。
回顧指揮大師殷巴爾(Eliahu Inbal)於1986年帶領法蘭克福廣播交響樂團(FRSO)錄製的馬勒第六號交響曲(日本Denon廠牌),其偉大的成就,恰恰在於以清明透徹的管弦肌理,脫離了長期此曲所陷入的泥沼。這套錄音確立了一種「古典主義」的馬勒視角,即便假設是一場悲劇,殷巴爾也選擇以正氣凜然、不卑不亢的姿態去直面深淵。
殷巴爾在第一樂章(Allegro energico, ma non troppo)展現了極致的控制力。他對速度的設定放入果決意志,冒頭的進行曲節奏乾淨俐落(但不快),不見巴畢羅里或晚年伯恩斯坦的拖泥帶水。許多指揮會在此處刻意加重低音弦樂的步伐營造沉重感,殷巴爾則選擇讓各個聲部保持高度的透明度。當音樂過渡到象徵妻子阿爾瑪的第二主題(Alma theme)時,法蘭克福廣播交響樂團展現了高超的合奏素質,特別是法國號獨奏與小提琴之間的交融,無過度的高揚渲染,卻兼具溫暖與高貴的氣質。更令人驚豔的,是發展部中牛鈴出現的段落。殷巴爾精準地捕捉到了馬勒要求的「空間感」與「疏離感」,在此退去了塵世的重量,呈現出暫時的冷靜,目的是為了在隨後重返現實的猛烈爆發,積累強大的心理張力。
談及馬勒第六,絕對無法避開中間兩個樂章順序的公案。馬勒在首演前後,對於「詼諧曲—行板」或「行板—詼諧曲」的順序,舉棋不定,至今學界與演出版選擇上,依然沒有絕對的定奪或對錯。殷巴爾在這個1986年錄音中,遵循了將詼諧曲(Scherzo)置於第二樂章的做法。從音樂意義或是Inbal詮釋來看,這樣的選擇都極具說服力。
這個詼諧曲,在節奏與動機上,其實是第一樂章進行曲的變異與暗黑倒影,將它緊接於首樂章之後,確保了樂念的連續性。同時,緊貼著殷巴爾的詮釋概念,若將行板提前至第二樂章,往往會導致後半場的詼諧曲與長達半小時的終曲,在情緒上顯得過於龐大殘酷與虛無。殷巴爾將行板樂章安置於第三樂章,讓它成為暴風雨前夕的靈魂棲息原鄉。
在處理這個極優美的行板樂章時,殷巴爾的美學立場尤為鮮明:他選擇讓「抒情性凌駕過感傷主義之上」(lyricism over sentimentalism)。我們必須留意馬勒的標示是「Andante moderato」(中庸的行板),而非慢板(Adagio)。許多晚年指揮大師如伯恩斯坦,習慣將此樂章無限放慢,試圖壓榨每一個音符的濃密情緒;殷巴爾卻堅守著行板應有的流動性。他的詮釋充滿了深刻的愛與尊嚴,不帶走一片雲彩的坦蕩,反倒讓木管與弦樂交織出的對位線條顯得格外清晰、洗練。這正是殷巴爾的高明之處:他不強求情緒的氾濫,而是憑藉梳理和聲與音色,讓馬勒從心裏漸漸湧出的溫柔,自然浮現。
面對全長約三十分鐘、結構龐大、常令指揮家鎩羽而歸的終曲樂章,殷巴爾展現了古典主義者面對龐雜素材時的耐心條理。這個樂章的困難之處,在於換景邏輯的複雜、跳躍,動機繁多且帶有過度膨脹的特質,稍有不慎,便會流於冗長瑣碎。
殷巴爾捨棄了將樂念一一榨乾的極端作法,採取抽絲剝繭的正攻態度,穩健地架構出呈示、發展與再現的大輪廓。他冷靜地牽引著音樂走向毀滅性的命運之槌(hammer-blows),並確保兩次木槌的敲擊,成為劃分樂曲結構的分隔點,而不是流於廉價的劇場音效。這是高度智性與專注力的展現,將樂章中的夢幻、暴力與脆弱,鑲嵌於一體。
然而,錄音室裡的完美講究是一回事,現場演出的有機性,則又是另一番光景。2020年,殷巴爾親率台北市立交響樂團(TSO)於國家音樂廳演出的馬勒第六,提供了一個極佳的對照,讓我們得以窺見大師在時間推移下的美學演變與實踐的新樣貌。
最令人驚豔的,莫過於殷巴爾對速度的堅持。在指揮家步入晚年往往傾向將速度放慢、甚或樂段轉檔怪異的這個時代,殷巴爾依然維持著他八〇年代錄音中且乾淨俐落的節奏設定,甚至稍再「偏快」一點。毫無老態、深具活力的指揮功力,證明了他對馬勒結構的理解,早已內化為恆定的骨幹。他的行板,依然不刻意營造拖沓的感傷,堅持適切的步伐,這次演出更展現出一種看透世事、超然物外的哲思。
將這場現場演出與1986年的法蘭克福錄音並置,我們聽見的並非優劣之分,而是馬勒交響曲有機生命的不同切面。錄音室版本,無疑是殷巴爾古典式馬勒的典範,構成無懈可擊;但TSO現場演出的行板中,揉合了歲月滄桑的血肉感,卻有早年錄音難以企及的老練深沉。龐大的終曲,現場出現些許結構駕馭上的顛簸,卻真實反映了馬勒這個樂章的難處,以及人類在面對命運巨獸時的奮力搏鬥。
音樂,從來不是靜止不動的標本。六年後的2026年,剛剛年屆90歲的殷巴爾與北市交將再度演出同一曲目,這讓人更加期待。隨著他們長年默契的深化,去年馬勒第五亞洲巡演後的重新對焦,我們有理由相信,這個組合將會在四月份的音樂會中,去重尋那些尚未被探索的雜思、鍊結,為我們帶來一個不同氣場溫度的馬勒第六。
筆者介紹:
明格斯為長期關注古典音樂詮釋與錄音美學的評論者,擅於從結構與聲響層次切入,重新梳理作品的理解框架。其書寫風格理性節制,強調音樂內在邏輯與詮釋觀點之辨析。